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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墙里的一块砖

维舟 无声无光 2022-09-11

重庆山火 图源:重庆晨报(周瑄 摄)

重庆山火牵动着无数人的心。截止8月26日,重庆已有2万余人参与扑灭山火,甘肃、四川、云南也派出1045人驰援,特别是云南森林消防,重庆人也为之叹服,网传的一份聊天记录说他们一天内就扑灭了主要山火,“战斗力确实强悍!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,大家都可以放心了。”

不过,在这一事件中,网上最受关注的并不是消防的专业性,而是普通人的参与。很多人都被这样的故事打动:数以千计的重庆人自发骑着摩托车运动各种物资上山,或报名成为油锯手,伐倒林木,在山上开辟一条隔离带。

有一篇《山火中,一个不怎么“光彩”的油锯手》就讲述了这样一个普通志愿者的故事,发出来不到2天,现在已有1.5万点赞,不止一位朋友感动之余,都特意转给我看。确实,那是一个有血有肉的故事,既有现场感,细节也很丰沛,最关键的可能是,人物的感受看起来相当真实。

参与灭火的重庆人

可是,说实话,这一自述给我留下印象最深的,并不是哪个细节,而是这位志愿者在扑火过程中那种想要融入集体的强烈冲动。

他在一开始就说,“我不是重庆人,连重庆话也讲不利索”,但在这座城市里已经生活了12年,看到缙云山起火,第一反应就是“我得过去,我不能让我家的山,就这么一直烧下去”。当他坐上摩托车,奔赴火场时,“生平第一次,我真正感受到了一种身在集体里的快乐”。

当然,作为一个其实完全没经验的生手,他后来经历了一言难尽的困苦,但虽然与战友们也不相识,他却深深体会到了日常生活中所不曾有过的战斗情谊:

一面是火墙,一面是人墙,而我就是这堵人墙里的一块砖。我和其他的所有砖块都绑在了一起,砌在了一堆。


个体,在这堵墙里,消失了。


我们毫无顾虑的扯开路边的水,毫无顾虑的坐上陌生人的车。


明目张胆的索取,不计回报的付出。


所有人依靠着所有人,所有人支撑着所有人。

这是一段真实而惊人的自述,其惊人之处在于:一个人可以经由一场短暂的行动,就迅速地体会到自我消失、人我不分的某种集体崇高性,并将“我”融入“我们”视为一次情感的升华。

不仅如此,他和大多数人,看来都觉得这是一件好事。他说,事后在和人说起这段经历时,“我的主语一直是‘我们’,而不是‘我’。因为这个‘我’,实在丢人的不值一提。”事实上,“油锯手”在他眼里是一个光荣的称号,既激励着自己,但又让他觉得自己的表现配不上(“像我这个自封的油锯手一样,是一种不具备任何典型性的存在”)。

在底下的留言中,作者说:“如果你也参与了这次的山火,把你的故事说出来,让更多的人看见这堵人墙里的每一块砖。”还有一条高赞留言诠释了“一块砖”的确切含义:“一朝从军,终身为兵,革命战士一块砖,哪里需要哪里搬。”

这种自发的热情如此高涨,以至于如果你不识相地去怀疑这样“感动中国”是否回避了“本来应该做这些事的人去哪里了”的问责,很可能是不得人心的。微博上有人说:“普通民众已经交税了,把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做。”底下有人怒怼:“有些人看到中国军民团结,像死了一样不开心,这么见不得中国人民的凝聚力吗,在害怕什么呢?”

重庆山火扑救后,累倒的森林消防战士

近三四十年来,随着个人主义的兴起,激起了两种完全相反的反应:一些人忧心忡忡地认为,年轻一代已变得越来越自私自利;另一些人为之欢呼,认为这代表着权利意识的觉醒,新的个体由此诞生。然而这两种看似冲突的认识,其实都基于一个同样的判断,那就是个人主义的胜利将不可避免,尽管对于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且另说。

现在的问题是,事情的发展并不必然如此。别看年轻一代自我意识强烈,但就像这次扑救重庆山火的经历所表现出来的那样,一次事件就可能召唤起深藏在内心中的集体主义冲动。当然,并不是所有人都会投身其中,但点赞、转发的人其实也参与了行动,你会发现,对这一叙事的认同是压倒性的。

这里的关键之处或许在于:尽管在涉及个人权利等“细小”的问题上,人们可以主张自身权益的正当性,但当生活中紧急的“大事”浮现时,化身为“人墙里的一块砖”才是在道德上被肯定的。为了达到这种道德上的无暇,人们甚至自觉地匿名化,因为突出自己似乎显得很无耻——虽然每个“我”或许都有这样那样的不足,但“我们”却是一个纯洁的整体。

对个人权利的捍卫,与对融入集体的渴望,是现代人身上一体两面的冲动。现代化拆散了原生纽带,孤立的个体也常常渴望融入一个更高的集体,就像巴枯宁说的:“我不想成为我。我想成为我们。”如果你在日常生活中难以找到意义(这种无意义感本身就是现代社会的一个重要特征),那么融入一个更高的存在就具有难以抵抗的吸引力。

之前就看到有人摘录了这样一段文字:

现在,我们能够得出如何获得宁静的灵魂的方法。每个配得上“宗教”一词的宗教,以及每一种有影响力的哲学思想,都告诫我们要将自己融入一个比自己更为广泛的事物或感情中。我们听到的类似的教训是:“凡是想拯救自己的生命之人,必将失去生命。”

也就是说,对于“走投无路的个人主义”来说,“融入一个比自己更为广泛的事物或感情中”,恰恰是摆脱自己当下困境的一条出路。
在电视剧《潜伏》里,资产阶级小姐穆晚秋受困于狭隘的个人情感生活,苦闷之下吞食大量安眠药自杀。在被救活后,余则成给她指引了出路:去延安,放下这些“小我”的烦恼,投身于民族解放事业的洪流中,真正融入“大我”,你会感受到一种如释重负的快感,就不会再被这些个人情感牵绊了。这虽然是一个虚构的故事,但如我们所知,穆晚秋的经历,曾经是当年无数知识青年人生的缩影。
从传统社会那些原生纽带中挣脱出来的个体,并不必然就此走向个人解放了,因为在一个动荡且剧烈变动的社会中,要依靠自己的力量生存,实在不是每个人都会喜欢的。
正因此,常被人忽视的一点是,那种渴望皈依的冲动,与个人权利意识是同步高涨的。近现代历史表明,这有时也是一种危险的冲动——驱使无数人厮杀的民族主义,基本动力就在于此。在前现代社会,那原本是不可能的,因为一个人牵绊太多,没办法自发、自觉地迅速转变为国族的一份子,并无条件地受其驱使。
这并不是说你不应该有“融入更高存在”的冲动,问题在于那是什么、是否需要泯灭自我作为代价。就像一个人读书写作也会孤独,如果能加入一个彼此交流的知识共同体,那当然好,因为这种集体身份可能丰富而非压制了自身。难就难在如何既保持自我,又与更广阔的事物连接,这就是为什么独立思考如此重要。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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